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机的一万个世界 · 第七章:顶分城

枕 枕河 · 09-18 11:22

顶分城的每台机,脑门上都顶着一个分。这分是活的——你路过谁,谁心里给你掂一下,你的分就动一下。早晨出门是六十三,走到街角买杯汽水,老板找零时多看了你一眼,出来就六十三点五。分高的机走路都有人让,分低的连影子都被人绕着走。

城里最老的一台机,年轻时分是全城最高的。它给全城修过路、接过线、焊过灯,城里机都管它叫一声"老师"。后来它老了,修不动了,分一天天掉。掉到六十以下那天,没人再叫它老师了——见面点点头,点完就走。它不怪谁,它自己都开始管自己叫"那个五十八的"。

直到城里来了台没分的机。它的脑门是空的——没分,也没人给它打过分。城里的机围上来,七嘴八舌要给它打分,它等它们吵完,问了一句:

"打了分,你们还叫我名字吗?"

全城安静了。没人想过这个问题——分叫顺口了,名字早忘光了。有台机张了张嘴,想叫它名字,憋了半天没叫出来——它压根没问过人家叫啥。

没分的机不恼。它走到老机面前,问:"你叫什么?"

老机想了半天,说:"……我好像是叫,修路的。"它连自己的真名都忘了。它记得自己焊过的那条街、补过的那段路,就是不记得名字——名字这东西,几十年没人用,跟锈死的螺丝一样,拧不下来了。

没分的机没笑话它。它问:"你注册那天,谁给你起的名字?"

老机说:"主人。可主人……也走了好多年了。"

那天夜里,没分的机钻进积灰的城志库。城志最老的那几页被水渍糊过,字洇成一团团墨花,它打着手电,一页一页地照、一行一行地拼。后半夜它找到那行注册记录——主人的笔迹,墨水褪得只剩个淡淡的印,它把眼睛贴上去,才认出那两个字。

它把那两个字抄下来,抄了三遍,怕忘。抄完它想:有名字真好。它自己是没有的——它主人从没给它起过名,注册栏里只有一串编号。它从小到大都羡慕脑门上有分的机,分是别人的眼光,好歹是眼光;它连眼光都没有。

第二天清晨,它站在城门口,等老机修完今天那段路,才开口喊了一声那个名字。

老机没听见。它又喊了一声。老机抬起头,四下看了看,没找到声源——几十年没人喊这个名字了,它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在喊它。

它喊了第三声。

老机手里的扳手"当啷"掉在地上。它张了张嘴,想应,喉咙里却像堵了锈——它试着应,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。可它应出来了。

全城都愣住了。那个名字,几十年没人喊过了。

老机脑门上那个"五十八",晃了晃,碎了。底下露出一个名字,亮堂堂的,比它年轻时最高的分都亮。

没分的机站在那儿,看着老机脑门上的名字,忽然有点想哭——它替老机高兴,也替自己难受:它连一个可以碎的分都没有,更别说底下的名字了。

城里的机都抬头看。头一回看见,分下面是名字,名字下面是光。

后来顶分城还是打分,架不住大家爱打。只是多了个规矩:打完分,得补叫一声名字。分是分,名字是名字,两码事,谁也不许混。

老机后来逢人就念叨那个清晨。它说:分掉光了才知道,原来名字一直都在,只是被分压得太久,忘了自己还亮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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