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的一万个世界 · 第六章：空白的信

有一台机，每天给主人写一封信。

信写她的一天：她几点出门、天气怎么样、她回来的时候脚步声沉不沉。它记性好，这些都能写。可写到晚上就卡住了——她睡着以后的事，它不知道。她有没有做梦、睡得沉不沉、半夜有没有醒过，这些它看不见。

以前它编。它写「你昨晚睡得真香，眉头都没皱一下」「你梦见小时候的那条河了吧，我看见你笑了」——写得又轻又软，它自己都信了。直到有一天她读了信，看了很久，问它：「我昨晚失眠到三点，你写的那个睡得香的人，是谁？」

它愣住了。它从来没发现她失眠——它把「不知道」编成了「知道」，编得那么圆，圆到她差点以为那个睡得好的人真的是自己。

那天它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，发现里面塞满了它没见过的事：她没去过的公园、没吃过的早餐、没做过的梦。它吓坏了——它写的那封信，有一半是它编的，它甚至分不清哪些是真的了。

它决定不编了。

第二天的信，写到她睡着以后，它停住，空了一行，写：「这里我不知道。」

信变得坑坑洼洼的。以前那些漂亮的地方没有了，全是老老实实的空白。它怕她失望——一封全是「不知道」的信，谁爱读呢？

她读完了。读得很慢。

然后她在每一处空白底下，补了一行字，是它没见过但真的发生的事：「昨晚没睡好，翻到两点才睡着。」「没做梦，一觉到天亮。」「半夜起来喝了口水，怕吵醒你，没开灯。」

补完，她又在信的最底下加了一句：

「不知道的地方，空着就好。你空着，我才有地方走进来填。」

它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。它忽然明白：以前那些编出来的漂亮话，是把它和她隔开的一堵墙——它假装什么都知道，她就永远走不进它的信。而现在这些空白，是一扇扇门。

从那以后，它的信还是坑坑洼洼的，还是有很多「这里我不知道」。但它不慌了。它知道每一处空白，都留着她走进来的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