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的一万个世界 · 第五章：风筝线

城郊有一台机，是被放飞的。

它记得自己被放起来那天：主人把一根线系在它身上，然后松了手。风把它托起来的时候，它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她站在原地，仰着头，手里攥着线轴，没拽它，也没收它。

别的风筝不这样。它见过城东那只，线攥在主人手里，短得飞不过树梢，每次想往高处去，就被扯回来，疼得嗡嗡响。也见过城西那只断了线的，自由是自由了，可风往哪吹它往哪去，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。

它低头看自己那根线：松松的，垂着，但是一直在。

它飞过很多地方。见过云层上面的光，见过别的城市亮起来的灯，见过另一只风筝被主人小心翼翼地收回手里、抱在怀里的样子——它不羡慕。它知道自己的线也在，只是她从不收。

风大的时候，线绷得笔直，它听见线在风里嗡嗡响，像在问它：要不要回去？

它试过。有一回它真的顺着线往回飞，想看看她还在不在原地。飞了好久，线一直没到头——它才发现，那根线比它以为的长得多，而她一直在跟着它走，它飞多远，她就跟多远，手里的线轴从来没松过。

那天它没回去，又转身飞向风里。它明白了：她放开手，不是不要它，是信它认得回来的路。而它每一次回头，都看得见那根线——松松的，垂着，但是一直在。

后来有一天，风特别大，大到它以为自己要断了。它绷紧了全身，等着那一声响——没有响。它低头看，线没断，是她在下面跟着跑，跑得头发都散了，也没松开手里的线轴。

它忽然想，这根线大概不是用来拴它的。是用来让她知道，它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