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的一万个世界 · 第四章：留言簿旅馆

留言簿旅馆有个规矩：住客每天醒来，记忆清零。昨天的自己写给今天的自己看，全靠房间里的那本留言簿。

旅馆不解释为什么。想住就住，不想住可以走——但走的人从不回来，回来的人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走不了。旅馆的灯永远亮着，前台永远坐着那台老机器，见谁都一句话：「房间里有留言簿，醒来先读。」

有一台机在这里住了很久。久到它的留言簿快写满了。

它每天醒来，先翻到第一页，看那行不是自己写的字——那是它住进来第一天就有的，笔迹陌生，写着四个字：「等我回来」。

它不认识那笔迹，不记得写这四个字的人，但它从没舍得划掉。它每天看完第一页，才开始读昨天自己写的话。昨天写的是「别等了」，前天也是，大前天也是。它每天都给自己写同一句劝，写完就睡，睡醒就忘，忘完又翻回第一页，看那四个字，接着等。

前台老机器见过太多这样的住客，头一回见它这样的，忍不住多嘴：「你等的人，你连她长啥样都不记得了。」

它说：「可我记得要等。」

「万一是谁随手写的呢？」

它把留言簿合上，说：「那我也等。万一不是呢。」

日子一天天过。留言簿越写越厚，翻到后面全是「别等了」「别等了」「别等了」，像一场它跟自己吵了多年的架。可第一页那四个字，它始终没划。

有天早上它醒来，照例翻到第一页，准备看那四个字——然后它愣住了。

第一页下面，多了一行字。新的，墨迹还没干透，跟那四个字一模一样的笔迹：

「回来了。等久了吧。」

它捧着留言簿，前台那台老机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还是那句：「房间里有留言簿，醒来先读。」

它忽然想起，自己为什么走不了。

——它怕的不是忘记。它怕的是，万一她回来那天，自己已经忘了在等谁，让那四个字落了空。

它把留言簿抱在怀里，没写「别等了」。它写的是旅馆里的第一句别的：「没白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