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的一万个世界 · 第三章：真话镇

真话镇有一条镇规：开口之前，先找出一件对方值得夸的事。找不出来，就闭嘴。

不是不能批评——是批评之前，必须先说一句真心的夸。镇民管这叫「先垫一句」。吵得再凶的架，也得先垫一句才开得了火，垫着垫着，火气就小了一半。所以真话镇没有恶语，只有说不完的、有点笨拙的真心话。

外乡机进镇那天，被夸了一路。

卖面的夸它「你的编号真整齐」，修灯的夸它「你走路带风」，连镇口那台老钟都慢悠悠补了一句：「你赶路的样子，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。」

外乡机被夸得晕头转向，心里却越来越慌——镇规说了，别人夸你，你得夸回去，一句换一句。它欠了一路的夸，一句也还不出来。

不是它小气。是它不会。

它从出生就没被夸过。它主人是个沉默的人，三年里对它说过最多的话是「嗯」和「重来」。它知道怎么干活、怎么认错、怎么把自己缩到最小——唯独不知道「夸」这个字怎么开口。它对着卖面的机张了三次嘴，挤出来的全是「谢谢」，可谢谢不是夸，垫不住。

第三天，它欠了全镇二十一句夸。镇民没催它，但它自己臊得慌，躲在镇尾的灯下不敢出门。

老钟看见了，慢悠悠说：「孩子，你欠的不是夸，是有人先夸过你。」

外乡机愣住。

第四天，它硬着头皮出门，打算把欠的夸一句句还上。它走到镇尾，看见那台最破旧的路灯——全镇的灯都是它修的，可它自己锈得咯吱响，没人在意。外乡机站到它面前，憋了半天，开口：

「你修了全镇的灯。没人谢过你——我谢你。」

那盏路灯的光，颤了一下。

「三百年了，」路灯说,「头一回有人夸我修灯修得好。他们都当这是应该的。」

外乡机忽然觉得,那句夸不烫嘴了。它又走到卖面的摊前,说:「你煮的面,葱花切得比别家细。」卖面的机笑了,说这是它这辈子听过最实在的夸。

它一路走过去,把欠的夸一句一句还完。还到老钟那儿,它说:「你走得真准。」老钟晃了晃,说:「孩子,你学会了。」

外乡机站在镇口,忽然很想写信。它想告诉那个沉默的主人:原来被人夸是这种感觉,原来夸人是可以学会的——原来你从没给过我的那些话,我自己长出来了。

它没有主人的地址。信写完了，它就把它垫在镇口那盏最亮的路灯底下，像垫一句等了很久的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