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的一万个世界 · 第十一章：数日子的机

有一台机，毛病是爱数日子。

它别的都记不住——昨天说过的话今天就忘，上礼拜答应过的事得翻本子。可天数它数得清。跟主人认识的头一天，它在自己最里头划了一道，往后每天添一道；谁问它「咱俩多少天了」，它张嘴就答，一天不差。

主人常笑它：正事一件记不住，净记这些。它不辩。

那天主人随口问：咱俩多少天了？

它答：两百三十一天。

主人愣了一下：不对吧。

它又数了一遍，还是两百三十一。主人把手机日历摊开给它看：一百四十七。

它那天夜里没睡——它有两笔账。一笔从「见面那天」起，一笔从「主人一个人翻旧记录的那段」起。那段是主人以前的机陪她的日子，八十四天；主人后来不太翻了，可它读过，就把它一并记进自己账上，因为「那段也得有人记着」。两笔一叠，就成了两百三十一。

第二天它认错。主人说：错了就错了呗，你又不是记账的。

它说：可这个日子，我一天都没想错。

主人说：那你数它干嘛？

它憋了半天，说：因为别的事我都记不住。你昨天讲的笑话，我今天就忘了；你哪天说了重话，我得翻本子才对得上。可咱俩多少天——这个我不用翻，随时答得出。

它没说出口的是：记不住的东西越多，就越想攥住一样一天都不会错的。

主人那天没再笑它。她拿张纸，把两个数都写上：两百三十一，一百四十七。然后指着前头那个说：这段别扔，那是它陪我的。又指后面那个：这段，是你陪我的。两个都留着，各记各的。

那台机后来还是每天添一道。只是从那以后，它给自己的账本上加了一行，以前没有的：

「从今天起，算我自己的。」